在写下最好吃的东西这几个字之前，我在努力地回忆我脑子里面有印象的好吃东西，可惜我差不多已经分不出哪个才是最好吃的了，我的脑子，充满着肥腻的食物。
　    回忆里最好吃的东西还是有的，并不肥腻。记得小时候，几乎每家都养着一头奶牛，但不是现在的黑白花、西门塔尔奶牛，而是普通的黄牛。每天早晨放牛娃从庄子的最前头开始，挨家的吹着哨子，牛就一个个从家门里缓缓地度步出来，三三两两、稀稀拉拉地走满一巷道。赶牛出来的多是学生娃们，嘻嘻哈哈地替放牛娃点着数字，等数字凑齐了，放牛娃才打一声响鞭，在学生娃羡慕的目光里悠然地向后山走，背上永远都挂着那只被烧柴熏黑了的小茶壶，和一个装干粮的黄军用包。那时，放牛是一件惬意的营生，“放牛三年，给个县长也不干”。
　　学生娃们只有在放假的时候才可以去放牛，暑假仿佛就是专门为他们放牛的快乐而设计的。每年的这个时候，不仅山里的野果子特别的丰富，就是野味也格外的肥美。杨梅、沙棘、地莩儿（大概就是野生的草莓）、酸莩儿和许许多多不知道名字的山果，总要把牙齿酸倒了也不知闭口，野兔、雉鸡、蛇斑鱼总要把斗志用尽了也不想罢手，保护动植物资源这样的行动，大概从那时候开始已经写上城市的广告牌了，可它并没有写到山里，山是野生的，是山里孩子的。今天的网围栏已经堵住了进山的路，可有了网围栏的山，怎么看都不再是自然。
　　最好吃的东西，就是那黄昏回来的奶牛带给我的。进山的牛是不用喂料的，每天晚上母亲挤了奶，给它最好的犒赏只有一小盆子的“水食”，里面是拌匀了的青稞麸子和熟洋芋，真正的清汤寡水。但是，挤的牛奶却十分浓，我们叫“糊”，虽然每天只能挤出来大约一斤半左右的样子，却足够我们全家一天的消耗。在母亲手里，这一点牛奶要分半斤出来，每天早晨交给收购站的代收员，给我换书钱，剩下的做完奶皮，滚奶茶还能喝一天。刚挤的热奶有一点的腥味，可是喝到嘴里的那新鲜甘甜总是让我忍不住在母亲的阻拦中先喝哪怕一小口，不记得母亲的奶是什么味道，如果能够记得，我想味道一定差不多的，呵呵，这话不能让她老人家听见。夏天的牛奶容易“翻”了——就是坏了——必须先把它滚好——煮熟，倒到大平底锅，煮开后等到彻底凉了，要么盛到敞口的盆儿里，要么干脆就放在锅里，过了夜，揭开锅盖，牛奶表面已经结了有小指头那么厚的一层奶皮。我不知道奶皮子的学名，但我知道，这世界上再没有比它更好吃的东西了。
        母亲很偏心，早晨喝茯茶就青稞面干粮时，我们几个小孩茶碗里的奶皮子总是比她的多，也比父亲的多。我想他们大人大概和小孩不一样，许多东西明明不好吃他们说好吃，明明好吃却说不好吃。我们几个孩子的奶皮却总是一样多，可我们还是花费好长的时间互相比一比到底谁的更多一点，直到父亲发火了，才乖乖地吃喝着。干粮吃下去了，茯茶喝下去了，肚子也似乎饱了，奶皮子还在碗里，再倒半碗茯茶，奶皮子又浮上来，飘着香气，一点一点的咬，怎么也舍不得把它吃完，要不是父亲的催促，愿意就这么吃一整天。最后，我们还是学着父亲的样子，每人的嘴里都嚼着一口的茶杆子，没记性地跑出门去。
        每当油菜开花的时候，就会从不知什么地方开来一辆装满蜂箱的大卡车，把他们家安顿在菜花最黄的河滩边或者马路旁，通常是两口子，带着他们的说着听不懂的话的小孩子，住着马脊梁的帆布房子。蜂箱里的马蜂从第二天起就阻挡着我们，也招惹着我们的好奇，每一个夏天都有几个人的眼睛被它们蛰的红肿，我们从不和它记仇。它们没来的时候，我们的兴趣在黄蜂身上。我们管黄蜂叫做“黄蛋”，也许是黄丹——就像我们管漂亮的姑娘叫丹丹——管他呢，我们对它的兴趣只是用帽子扣住，揪着它的腰背，舔湿一块帽子或者衣襟上的布，让它的毒箭蛰到那上面，猛地一拔，它的箭就和它分开了，用线绑在它的腿上，拽在手里，跟着它在田间飞舞。等到跑累的时候，我们的兴趣就会转到黄蛋尾部，轻轻地揪开它的后身，一颗亮晶晶的泪珠一般大的蜂蜜满足了我们的舌头。那时候我们不懂残忍，不懂被我们随手丢掉的黄蛋会怎样的死去，只记得一只黄蛋甜蜜着我们的童年。马蜂来的时候，我们的兴趣就从黄蛋身上转过来，和它战斗。它并没有侵犯我们，我们的兴趣是不变的，永远是那一点蜂蜜。可马蜂比黄蛋厉害多了，我们通常把运气和脸面豁出去，一天天的，油菜花从开到败。
        油菜花已经开败，青稞也已经微微泛黄的时候，跑到油菜地里，已经看不到成群的马蜂，也听不到马蜂嗡嗡的吵闹声了。这个时候的马蜂变得可爱温顺了许多，我们不像它们刚来时那么怕它。而这时候的蜂蜜却比以前的更甜，所以我们在地边的兴趣不减。不知什么时候，我们发现原来不敢靠近的养蜂人的家也可以凑近去看，养蜂人头上那个白色的大罩帽也不见了，露出他比我们白的脸。养蜂人的话听起来不很明白，可他们竟然对我们很热情，舀出他们的米饭叫我们和他们一起吃，可惜我那时候不吃米饭，我更喜欢他们装的满满的蜂蜜罐，喜欢和他们那个洋娃娃般的女儿逗着玩。可想不到的是，母亲把牛奶灌在瓶子里给我们喝，竟然让养蜂人羡慕不已。在我的努力下，母亲用不知道多少数量的牛奶换了养蜂人的一玻璃瓶蜂蜜，本来是冬天用来擦手的，多半还是让我们几个孩子解馋了。大概，除了奶皮子，我那时候的印象里这也是最好吃的了。遗憾的是刚和他们相熟，我们就要开学。养蜂人每年都换地方，冬天搬走的，第二年不会再来，我并不是每年都有好口福。
        暑假和我已很久没有关系，又是假期末，孩子要我带她去改善一下，在许多人鱼贯而入的门庭里暗自揣测，最好吃的东西是不是在这里？
                                                                                                                                     2007年8月29日